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蚕豆

【时间:2018-05-14 16:56:11】【来源:巴中日报】【编辑:刘波】

  春来,风渐暖,一大早母亲送来了蚕豆,她种的,刚从豆枝上摘下。

  母亲的豆,外壳翠绿,剥开,豆粒中心是一汪浅绿,往边缘晕染开来,渐至白色。这豆粒透着温润的光,似玉。

  豆,是母亲种在包产地上的。母亲和父亲住在距离县城几里远的包产地边,这是一片缓坡地,包产到户时分地,因太瘠薄没人愿意要,父母却欣然要下,父母看中了它成片集中,好管理。为了好管理,特在地边修了座长三间的土墙房子,一住就是三十几年。

  包产到户第一年,父母带着哥姐,在这块地上种了玉米,薅了三道草,施了三遍农家肥,硬是让这瘠薄的土地开出了花。这年的玉米每穗有一尺左右,玉米粒鼓胀得像临盆女人的肚子。一箩筐一箩筐地背回家,堆满了平房,挂满了屋檐。惹得那些曾嫌弃过这片土地的人家,羡慕不已。

  父母还把部分坡地平整改为梯田,种了水稻,后因滑坡禁种,又改种了蔬菜,挖地,栽苗,锄草,浇水……养育了我们姐弟长大,求学。

  后来哥去跑车了,姐也嫁人,我和弟弟也参加工作了。父母仍然住在那三间土房里,守着那片土地。我一回回地劝说:“搬到县城里来住吧!”念了好多年,终无结果,父母现在依然住那里。

  住在那里的父母,种粮种菜,养鸡喂猪。腊月杀猪,趁周末我们去帮忙做事,临回,父母还要分肉给我们各家。我们都说不要,让他们留着自己吃。父亲说:“自己家养的,好吃!”硬要我们背走。

  我们这个县虽小,也算是个县城。县城里的农村人,大多数从事着所谓轻巧营生,不愿意费力种地,他们或把地荒着,或象征性地种一季玉米,小春作物根本不种。我父母的土地,在周围的大片荒地的包围下,寂寞地绿着。我不知道住在坡地边上的父母是否寂寞,我只知道偶尔回去小住,蟋蟀弹起小曲,月光静静地洒进窗户。父母这时会絮絮叨叨地合计:明天挖哪块地,锄哪片草。月亮还没落下西山,父母就起床了,那些苗啊、猪啊、鸡啊、猫啊、狗啊,满满地充斥着他们的光阴。

  父母种的菜,春天的豌豆蚕豆,夏季的青椒紫茄,秋季的四季豆南瓜,冬季的莴笋土尔瓜……甚至外地引种来的秋葵,我们都是随着季节轮换着吃的。

  父母还种过几年樱桃。樱桃花开了,在县城的公路边远望着父母的田,一片绿色中飘着几片浅粉色的轻云,我和孩子喜欢去看花,看父母在花下慈祥地笑。清明后,樱桃红了,父母粗糙的手摘下一颗一颗玛瑙似的樱桃,放绿叶上,美死了买来吃的人。

  摘樱桃要提篮、搭梯、上树。不知道从哪天开始,父母爬不动树了,也许是从姐姐去世那年开始。后来,两片樱桃林全砍倒了,菜却舍不下,仍要种的。父母仍是不想搬到县城住,我只好得空就去和他们说说话,给他们做做饭。

  又不知从哪天开始,当我和孩子离开家时,母亲总会尾随着出来,站在屋后竹林下的路上,看着我们离开,我走了几步一回头,母亲站在那里,我说:“妈,你回去吧!”我走了好远,又一回头,母亲还站在那里,我就不敢再回头,任由母亲的目光送我至婆家,至单位。

  没想到,母亲竟会这样地依恋我了,也许是老了吧。记得包产地边的房子刚修好的那年,还没拉上电线。夜晚母亲带着我,提着马灯去地里摘蚕豆煮着吃,我还对母亲说:“妈,别人会以为我家地里遭贼了,还提着马灯来偷。”这样的事似乎发生在昨天,蚕豆的香甜尚在嘴边,母亲怎么就会老了呢?

  眼前时常浮现这样的场景:蚕豆开花了,母亲隐身在豆苗间,我一叫她,她“哎”了一声,直起身子,汗珠挂在鼻尖,闪闪的。母亲看着我,眼睛也是闪闪的。母亲又弯下腰劳动了,一排排蚕豆花,就黑眼睛似的,在绿枝绿叶中闪。

  一次次,午夜梦回。母亲没有看我时,蚕豆花黑黑的眼睛在看着我,引领我一步步走向父母的家。(颜朝敏)

  原标题:蚕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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